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织田信长死后四百年,没人说得清他到底为什么想杀主君

本能寺之变,日本战国最大的悬案。

天正十年(1582)六月二日拂晓,织田信长的重臣明智光秀突然率军包围京都本能寺,信长身边只有少数侍卫,抵抗后自尽,本能寺被焚;他的嫡长子信忠也在二条御所自尽。织田家的司令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。

这件事的冲击力在于:信长统一日本只差临门一脚,却在自己人手里栽了。没有这次事变,看不到秀吉统一日本,也看不到江户幕府。日本史学家吴座勇一说,这是”日本史最大的阴谋之一”。

但真正让这桩事成为悬案的,不是它经过如何离奇,而是光秀为什么这么干。

他刚追随信长时并不起眼,后来深受信任、急速升迁,事变前已领有丹波一国,成了大名。受了这么大的恩,为什么要倒打一耙?

这个问题,到今天没有定论。

史料断层:为什么查不出

要理解为什么这么多假说,先要理解一件事:光秀本人留下的东西,几乎没有。

光秀事变后为了争取支持,一定给很多人写过信——但这些信都没保存下来。事变十一天后,光秀在山崎之战败给秀吉,逃亡途中丧命,他的重臣也几乎全部被杀。于是没有任何人可以说清明智光秀的动机到底是什么。

光秀失败后,与他有关系的人、知道真相的人,害怕被清算,都三缄其口,还有计划地毁灭证据。

史料少,想象空间就大。吴座勇一有句很直白的话:说句难听的话,”半吊子”就容易有发言权了。关于本能寺之变,不只是日本中世史专家,业余历史研究者、作家、写手等”侦探”频频登场。日本史里众说纷纭到这个程度的事件,还真找不出第二个(坂本龙马遇刺也没这么多说法)。

所以本能寺之变的动机假说,其实分两大阵营:单独行动说(光秀自己拿主意)和黑幕说(有幕后主使)。下面把两派各自的说法摆出来。

单独行动说:光秀自己拿主意

怨恨说:最老、流传最广、也最没根据

怨恨说从江户时代就有了,历史小说、戏剧最常采用,大意是信长残暴、长期羞辱光秀,光秀怒而谋反。东京帝国大学(后来的东京大学)的田中义成等大正、昭和时期学者也持此说。

具体列出来的”怨恨”有五条:

怨恨事迹 出处 史料评价
攻打丹波八上城时,光秀以母亲为人质劝城主开城,信长杀城主兄弟,光秀母亲被守军杀害 《总见记》(又称《织田军记》) 成书于事变100年后,史料价值低。《信长公记》只载光秀断敌方粮草、以策略降伏城主,没提送母亲当人质
信长命光秀接待德川家康,席上鱼是坏的,信长一怒解除光秀接待职务 《川角太阁记》 只在不可靠史料里。实际是秀吉向信长求援,信长改派光秀去支援秀吉,不是”罚”
斋藤利三转投光秀,信长命光秀送他回原主,光秀不从,信长对他动武 《稻叶家谱》 只在不可靠史料里
武田灭亡后,光秀在诹访阵前说”到底没白费力气”,信长不满而惩罚他 《明智军记》 成书于事变100年后,无大史料价值
信长命光秀出兵山阴援秀吉,同时把光秀领地从丹波、近江志贺迁到出云、石见——出云石见是没平定的地方,等于没收了领地 《明智军记》 同上。信长确实常收回家臣领地再给新的,但只限于已平定地区;把未征服地给家臣(让他无家可归去打仗)是不现实的

关键判断:这五条”怨恨”,证据全是事变一百年后才成书的军记物语或家谱,不是同时代记录。吴座勇一的结论很明确——怨恨说的证据全都是江户时代通俗读物的再创作,不是历史事实。江户时代的人很难理解”光秀为什么要背叛对自己有大恩的信长”,所以编造了大量怨恨理由来解释。

野心说:光秀想夺天下

怨恨说站不住之后,逻辑上动机就只剩一个:光秀想趁信长东进中国、后方空虚之际夺取天下。

这个说法江户时代就有了,但显示光秀早有夺天下野心的史料非常缺乏,所以长期被怨恨说的各种逸事掩盖。战后,德富苏峰在《近世日本国民史》里指出光秀既对信长心怀怨恨、又有夺天下野心。真正把它系统论证的是高柳光寿的《明智光秀》(1958),他围绕野心说展开详细论述。

高柳光寿找到的”证据”主要有两个:

  • 居城命名周山:光秀把自己的居城命名为”周山”——把信长比作暴君殷纣王,把自己比作讨伐纣王的周武王。但这段出自《老人杂话》,高柳自己也指出并非史实。
  • 爱宕百韵:事变五天前(五月二十八日),光秀带嫡男光庆和少数随从参拜京都爱宕山,在庙里住一晚,当天与连歌师里村绍巴等举行连歌会。光秀吟出”時は今、雨が下しる、五月哉”(时机就是现在,天要下雨,应该就是五月)。注:此句各源写法有差异,一作”ときは今天が下しる五月哉”,日期也有 5/24、5/27·28、5/28 不同说法。事后成书的《惟任退治记》(别名《惟任谋反记》)说”如今回想起来,这就是谋反的先兆”,一般解读是”とき”双关”土岐”(光秀是土岐一族出身)、”天下”暗指天下、”しる”通”知る”(统治)——合起来是”土岐一族要统治天下”。

问题:连丰臣秀吉、德川家康这种人物,都是在织田信长、丰臣秀吉死后才开始考虑夺天下,像光秀这种级别的武将几乎不可能在信长还活着时就想夺天下。桑田忠亲(《明智光秀》,1973)对高柳光寿的野心说提出批评,认为”这是一种未能反映现实的、带有先入观念的学说”。桑田还指出:《惟任退治记》的作者大村由己是秀吉的亲信,为了歌颂秀吉把光秀写成了恶人,诗可能因此被篡改过。

勤王说 / 幕臣说:光秀是为朝廷/幕府,不是为自己

戏剧小说里还有另一类说法:光秀举兵非为一己之私,而是为了国家。

  • 勤王说:光秀有良好古典修养、与公家僧侣关系好、事变后向朝廷献金——所以他是为守护朝廷、阻止信长凌驾天皇之上而举兵。历史学者小和田哲男的”阻止织田信长匪行说”也包含这个意思。
  • 光秀幕臣说:光秀最早追随的是足利义昭,义昭被信长拥戴回京都后,光秀同时侍奉二人。信长流放义昭(标志室町幕府事实上灭亡)时,光秀立场尴尬。畿内旧幕臣首领三鬼清一郎(《织田政权的权力构造》,1981)认为,光秀若不满信长流放义昭,在信长大意之际召集旧幕臣、为再兴幕府而举兵,是很可能的。

勤王说和幕臣说都把信长看成”致力改革的现实主义者”,把光秀看成”保守的、有教养的人”,把本能寺之变看成保守派打击改革派。藤本正行批评:没有确切证据表明光秀就是保守派——光秀因火烧比叡山时表现活跃得到信长赏赐,离开义昭、臣服信长也是他自己的选择,倒不如说他跟信长是类似的现实主义者。

而且勤王说、幕臣说都不一定否定怨恨说和野心说,可以并存。认为多种动机并存的小说戏剧也不少。

单独行动说的现状:怨恨说基本被学界否定(证据是江户创作),野心说仍被讨论但缺硬史料,勤王说/幕臣说是戏剧框架、学术上证据不足。单独行动说整体没有一个能被公认的定论。

黑幕说:光秀是被人指使的

黑幕说的心理基础很简单:光秀这种级别的武将,能单独下决心干掉信长这种天才吗? 如果不能,那肯定有幕后主使或共谋。织田信长树敌颇多,很容易想出不少想置他于死地的人——于是各种各样的人被认定为”幕后黑手”。

但吴座勇一特别提醒:这种”大事件必有匹敌大阴谋”的心理,是阴谋论的温床——就像有人怀疑 9·11 是美国自导自演,因为”基地组织怎么可能袭击美国”。这种心理本身不是论证。

朝廷黑幕说:已废弃

1990 年代,中世史学者今谷明强调”朝廷与织田信长的对立关系”,提出”信长最大的敌人是正亲町天皇”。桐野作人、立花京子据此读《兼见卿记》《日日记》等一手史料,提出朝廷黑幕说:信长逼迫正亲町天皇让位、自我神格化,诚仁亲王、近卫前久、吉田兼见、劝修寺晴丰等结成反信长同盟,拉拢勤王派的光秀。

这个说法当年轰动一时,立花京子的论文经过专家审查发表在学术杂志上——但她和桐野后来都转向了别的说法,目前主要研究者已无人支持朝廷黑幕说。桐野作人 2007 年接受采访时也被人质问”朝廷黑幕说难道不是一种阴谋史观吗”。

原因:堀新的”公武结合王权论”证明朝廷与信长是互相依存(朝廷靠信长的财政支援摆脱危机),不是对立——”公武对立史观”不成立。

具体到三条论据:

  • 信长强迫天皇让位:所谓”马揃”(军事游行)是威胁的证据,但神田千里指出信长曾下令活动要办得热闹好看,正亲町天皇也很欣赏、甚至要求再办一次——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节日。堀新指出前一年诚仁亲王生母突然去世、朝廷一片愁云,游行实为振奋人心。中世天皇上了年纪让位很普遍,正亲町天皇自己也想让位,只是没钱办仪式。
  • 信长自我神格化:这个说法只出现在耶稣会传教士弗洛伊斯的书信和《日本史》里,日本人的记录里完全找不到。信长一直保护伊势神宫、石清水八幡宫、善光寺等大寺社,看不出自我神格化的迹象。弗洛伊斯的书写于信长死后,编造了”信长膨胀到自我神格化、惹怒神、不得好死”的故事。
  • 皇族公家结盟:诚仁亲王事变后命光秀恢复京都治安、被当作黑手,但信忠躲进了诚仁亲王住的二条御所、诚仁亲王自己差点被卷入战斗——如果他真是同谋,应该预测到信忠会逃进戒备更严的二条御所,而不是留在危险的地方。近卫前久、吉田兼见、劝修寺晴丰被怀疑参与,但公家本来就没有军事力量、只能顺从支配京都的大名:信长控制京都就亲近信长,光秀打败信长就跟光秀搞好关系,秀吉赶走光秀就笑脸迎秀吉——这是公家的常态,不能当阴谋证据。

义昭黑幕说:目前最有学术分量的黑幕说

三重大学教授藤田达生从 1996 年起主张:被信长流放的将军足利义昭才是阴谋的主导者。核心论点四条:

  1. 义昭被流放后转移到备后国鞆浦,设”鞆幕府”,任命毛利辉元为副将军,对抗信长。
  2. 事变后六月十二日,光秀回信给纪伊杂贺众的土桥重治,提到会尽力使义昭重返京都——说明义昭指使光秀通过政变颠覆织田政权。
  3. 光秀发动政变前,曾联络长宗我部元亲、本愿寺教如、上杉景胜,想以拥立足利义昭为名纠集反信长势力。
  4. 朝廷欲立信长为将军(这意味着解除义昭的将军之职),光秀为阻止此事而发动政变。

藤田达生通过发掘新史料把义昭黑幕说提高到学术水平,集大成之作是《解密本能寺之变》(2003)。

为什么比朝廷黑幕说更说得通:朝廷对资助自己的信长感激,义昭对流放自己的信长心怀怨恨——这一点史料有证明,而且义昭还曾号召组织”信长包围网”。光秀奉义昭之命纠集反织田势力,并不难想象。对光秀来说,与朝廷站在一起能确保大义名分,但加强不了军事实力;获得义昭支持则意味着能与毛利氏等实力派联手。

但义昭黑幕说也有硬伤:

  • 义昭有没有能力纠集全国反信长势力? 谷口克广指出:从天正五年年中起,义昭不再号召全国大名打倒信长,而是越来越依赖毛利氏。但毛利氏没有追击实行”中国大折返”的秀吉;信长横死、义昭欣喜地请求帮助回京时,毛利氏也显得非常冷淡。义昭作为将军的影响力已越来越小,”鞆幕府”名存实亡。
  • 关键:毛利氏是否事前知情。 如果义昭与光秀合谋,目的就是通过义昭联络毛利氏、把秀吉牵制在中国。反过来说,如果毛利氏在秀吉这事上帮不上忙,特地去跟义昭合作毫无益处。藤田达生自己也承认,没有证据证明毛利氏事前知道光秀的反叛计划。毛利氏一直在跟秀吉和谈、尽力避免与织田军决战——毛利氏什么也不知道,就意味着义昭也不知道光秀的计划。
  • 那封信其实证明不了”事前合作”。 光秀给土桥重治的回信里,藤田达生把”然而”读成”しかれども”(转折”然而”),译出”我(光秀)以前也收到过(义昭回京的请求)”。但桐野作人、藤本正行认为应读成”しかして”(顺接”于是”)——这样句子通顺,意思是光秀得到土桥的信后才第一次获知义昭的回京计划,于是回信说会帮助。无论哪种读法,这段文字都无法支撑藤田达生的说法。
  • 光秀事变后没主动接触义昭。 六月九日光秀给旧幕臣细川藤孝的信没提义昭;细川藤孝为悼念信长而剃发,拒绝了光秀的劝诱。如果光秀是奉义昭之命,对义昭的旧幕臣不提义昭,恰恰说明事变前二人并无合作。光秀最终决定迎义昭回京,是在山崎之战前一天(六月十二日)、秀吉大军直逼京都的绝望处境下——像溺水者抓住了稻草。
  • 事前联络上杉、长宗我部、本愿寺,风险太大、收益太小。 所谓”联络上杉景胜”的证据是一封河隅忠清的书信,但《觉上公御书集》里的”六月三日”日期和收信人有可能是抄写者平田范隅添加的,不一定可信。鱼津城五月底被织田军层层包围(六月三日陷落),光秀的使者潜入城中并非易事,一旦走漏风声万事休矣。藤田达生推测信长与上杉和谈时包围松散、密使混入——但光秀怎么预见包围会放松?就算混进去了,也不能保证上杉一定支持。更合理的是桐野作人的推测:光秀使者入城是六月八日之后(柴田胜家得知本能寺之变而撤军后),不是五月末。而且石崎建治发现的新史料——六月九日上杉景胜给游足庵的信——显示上杉景胜并未掌握本能寺之变的真实情况,信里说秀吉被毛利军包围、信长出兵援救但在援救前秀吉战死、信长退兵时津田信澄背叛导致信长自尽——这种离谱传言,上杉如果事先知道光秀谋反就不会信了。
  • 事先结盟的实际利益不大。 持黑幕说的人都强调”光秀若不事先建立强大联盟,无法下决心对抗信长”。但事先结盟带来的不一定都是利益:天正十年这个时间点,就算信长以外的大名团结起来,也很难战胜信长——毛利氏和上杉氏都在与织田氏的战斗中处于劣势,信长死了他们也组织不起大规模反击。事先结盟只有在协调作战时才有意义;如果只是名义上同盟、实际各自为战(”敌人的敌人是朋友”),没有任何意义。关原合战的例子很清楚:毛利辉元通过安国寺惠琼与石田三成联络、起兵攻打德川家康,但实际是旁观者——老练的光秀不可能对素不相识的上杉氏、毛利氏抱多大期待。

义昭黑幕说的现状:藤田达生是专业学者、有新史料(2017 年三重大学公布的光秀亲笔书信),这个说法是黑幕说里学术上最有分量的。但史料解读有分歧,核心论据(事前联络、义昭指使)的证据链条仍有缺口。学界态度是”有一定合理性”,但不是定论。

耶稣会黑幕说:完全不被接受

立花京子 2004 年《织田信长与十字架》推翻了自己的朝廷黑幕说,转而提出耶稣会黑幕说:耶稣会是南欧征服亚洲的先锋,军事经济上支援信长统一日本、想让信长以武力征服中国变成基督教国家;但信长自我神格化想脱离耶稣会独立,所以耶稣会利用光秀推翻信长、又利用秀吉推翻光秀。

吴座勇一评价:同明治维新罗斯柴尔德黑幕说一样,是典型的阴谋论,认为历史完全按某人或某集团构想发展。最大问题是完全没有史料证明耶稣会对信长的军事经济支援——日本史料里没有,耶稣会史料里也没有。立花京子辩解说”因为太机密所以没写”——照这种想法,什么结论都能言之成理,”和’本能寺之变是外星人的阴谋’没什么区别”。耶稣会研究表明耶稣会日本支部财政困难,没有余力支援信长统一大业。客观讲,是信长保护了耶稣会,不是耶稣会支援了信长。

秀吉黑幕说 / 家康黑幕说:马后炮

“谁得利最大,谁就是主谋”——秀吉事变后得利最大,所以秀吉和光秀是同谋或诱导了光秀。证据是事变后两天秀吉就和毛利议和、”中国大折返”神速。

学界多视为马后炮:

  • 毛利议和是毛利方面提出的(秀吉水攻让高松城已无法坚守)。秀吉得知信长出兵后盛气凌人地要求割五国,交涉没进展;得知本能寺之变后做让步、只要求三国加清水宗治切腹——毛利氏对事变一无所知、痛快答应。
  • “中国大折返”神速:秀吉黑幕说的支持论点之一是”以五天达成从高松城至山崎,将近 180 公里,这种行军速度,必须在事前有一定程度的准备”。但谷口克广指出,实际只有骑马的将领做到,步兵没那么快,没赶上山崎之战的人为数不少——这一论点是谷口克广用来反驳”中国大折返证明事前知情”的说法。
  • 信长一死、织田家大乱,毛利上杉如果觉得有机可乘自会反击——光秀不需要事先与他们结盟。光秀打错了算盘(毛利没追击秀吉、上杉回避柴田胜家),但这不能反推他事先合谋过——如果合谋过还陷于此境,只能说他愚蠢到无以复加,这不可能。
  • 明智宪三郎主张家康黑幕说,但也认为秀吉知道光秀的谋反计划——这是秀吉黑幕说的亚种。

这些假说,到底哪些站得住

把上面各派放在一起看,可以按”学术分量”分个级:

假说 阵营 核心论据 学术评价
怨恨说 单独行动 信长残暴、长期羞辱光秀(5条事迹) 基本否定——论据全是事变100年后的军记物语/家谱,非同时代记录
野心说 单独行动 光秀想夺天下;爱宕百韵、居城命名周山 仍被讨论,但缺硬史料;核心论据(爱宕百韵)出自秀吉亲信、诗疑被篡改
勤王说/幕臣说 单独行动 光秀为朝廷/为复兴幕府 戏剧框架为主,学术上证据不足;与野心/怨恨说可并存
朝廷黑幕说 黑幕 朝廷公家结盟、信长逼天皇让位+自我神格化 已废弃——堀新”公武结合王权论”证明朝廷与信长互依;三论据逐一被驳
义昭黑幕说 黑幕 足利义昭指使、光秀亲笔书信(2017年公布)、事前联络毛利/上杉/长宗我部/本愿寺 黑幕说里学术分量最高(藤田达生,专业学者+新史料),但核心证据链有缺口、解读有分歧
耶稣会黑幕说 黑幕 耶稣会利用光秀推翻信长 完全不被接受——无任何史料;”和外星人阴谋没区别”
秀吉/家康黑幕说 黑幕 谁得利最大谁就是主谋 马后炮——议和是毛利提出、折返神速只有骑兵做到、事前结盟收益小

吴座勇一对整个研究史的评价很到位:义昭黑幕说比起其他胡说八道的黑幕说”还是有一定合理性的”——因为足利义昭对信长有实打实的怨恨(史料证明)、光秀要维持政权确实需要实力派支持、义昭是最合适的人选。但合理性不等于证明,义昭黑幕说的核心论据(事前联络、义昭指使)的史料解读仍有缺口。

所以本能寺之变动机之谜的现状是:

  • 单独行动说里,怨恨说基本被否定,野心说仍被讨论但缺硬史料。
  • 黑幕说里,义昭黑幕说最有学术分量,但也不是定论;朝廷/耶稣会/秀吉黑幕说要么废弃要么不被接受。
  • 没有任何一个假说被学界公认为定论。

这背后有个更深的教训:史料断层本身就是原因。光秀本人留下的东西几乎全灭、知情者被清算灭口、江户时代的人为了理解”光秀为什么背叛大恩的信长”编造了大量怨恨逸事——这些逸事又反过来成为后世假说的”论据”。400 年的研究史,很大程度上是在这些二手材料上打转。

这也是为什么本能寺之变成了日本史假说最多的事件:不是后人想象力特别丰富,而是证据实在太少。


参考资料

材料 性质
吴座勇一《古代日本的战争与阴谋:从源平争霸到关原合战》(后浪·广东旅游出版社,2020),澎湃新闻授权刊发《本能寺之变的种种”阴谋论”》 当代日本中世史学者的系统梳理,本文主要依据
藤田达生《解密本能寺之变》(2003) 义昭黑幕说的集大成之作
高柳光寿《明智光秀》(1958) 野心说的里程碑
桑田忠亲《明智光秀》(1973) 对野心说的批评
桐野作人、立花京子《兼见卿记》《日日记》相关研究 朝廷黑幕说的史料基础
堀新 公武结合王权论相关研究 驳朝廷黑幕说的理论依据
三重大学 2017.9 公布的”土桥重治宛光秀书状”(美浓加茂市民博物馆藏) 义昭黑幕说的关键新史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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